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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油轮千岛之港首航纪事

2015年5月25日,习总书记视察了舟山港岙山国家战略石油储备基地。当今,石油战略储备对我们国家的意义有多重大,是不言而喻的。当我从媒体上读到这则消息,一段往事忽然涌上心头,似阵阵波澜翻卷……

一、应邀奔赴千岛之港

我立刻翻箱倒柜,找出1993年2月12日的《舟山日报》,泛黄的报纸,头版头条大标题——“揭开我国港口发展史和航运史上崭新一页,超级油轮昨稳靠岙山码头,我国20万吨级以上油船原油直接靠泊装卸成为现实”。看着这期整版有关此事的报导,20多年前的情景一幕幕展现在眼前。

记得那是1993年2月初的一天,舟山港引航站和他们的上级领导专程来到上海港引航站,盛情邀我们上海港引航站去舟山港,参加引领我国首艘超级油轮、重载直靠岙山国家战略石油储备基地原油码头的庆典活动。

因当时的站长老陈在国外出差,身为站党委领导,一级引航员,兼任全国引航专业委员会副秘书长的我,负责接待了来宾。舟山港的同行详细地介绍了有关超级油轮、舟山港航道、码头水深和当地的潮汐规律,谦虚地请我去现场指导……我立即纠正说:“应是观摩学习。虽然上海港是中国第一大港,但我们目前引领的最大吨位船舶也只是10万吨级左右的散矿船。这次你们承担的是31.8万吨级超级油轮,装载近19万吨原油,直接靠泊岙山油轮码头,这可是了不起的壮举。不仅将开我国港口超级油轮重载直接靠泊作业的先河,还将改写中国引航史,你们给了我们学习的机会,我一定要去参加这次活动。”

1993年2月9日下午,我从十六铺码头乘客船,10日晨抵达舟山港。舟山市的分管领导和引航站的领导热情接待了我。通过和他们的交流,进一步了解到超级油轮直接靠岙山油轮码头卸油作业的重大意义。

舟山市共由1300多个岛屿组成,是名副其实的千岛之港。该港处于我国南北海运大通道和长江黄金水道交汇地带,东西长182公里,南北宽169公里,拥有定海、老塘山、沈家门、六横、马岙、金塘、高亭、衢山、泗礁、绿华山、洋山等11个港区,水深条件良好,基本能满足超级油轮满载通航需要。舟山港紧邻上海港,是江海联运重要枢纽,也是我国深入环太平洋经济圈的前沿地区。如若此次靠泊成功,将结束我国没有港口能接纳超级油轮直接靠泊作业的历史,因而具有十分深远的战略意义和重大的现实意义。

这次靠泊的岙山原油码头,位于舟山本岛南隅,航道正直,港域开阔,又有群岛环抱,水深浪平,是天然良港。岙山原油基地因处在一期工程试运行阶段,20万吨级码头要迎靠31.8万吨级的“兰姆帕斯”号超级油轮,仅这一点,引航员身上的担子就是很重的。

超级油轮(Very Large Crude Carrier)英文缩写为“VLCC”,一般指载重量超过16万吨的巨型油轮。随着世界原油运输量越来越大,油轮也越造越大。1968年,世界上最大的超级油轮已达30万吨级。1976年第一艘55万吨级的超级油轮是法国建造的“巴蒂吕斯”号。由于超级油轮巨大的油舱能一次装数10万吨原油,从遥远的产油国长途航行数千海里,到达目的港,运输费用十分经济。但是正由于超级油轮船体巨大,且吃水又深,一般无法直接进港靠泊。世界上大多数港口均采取在港外锚泊,由大中型油轮驳运进港。当时我国各港也是采取这样的方式。此办法不但费时费力,还要化费一笔不小的过驳费用。此次进靠舟山港的超级油轮,是31.8万吨级的英国籍“兰姆帕斯”轮,船长350米,船宽55米,装载近19万吨进口原油,已按计划抛锚在港外指定锚地,等待舟山港引航员引领进港。

舟山市为迎接这一超级油轮进港靠泊,从市长到局长,直至引航站,上上下下都当头等大事来抓。为确保这次引航任务顺利完成,分管副市长亲自指定舟山港资深引航员、站长沃棉康为引航总指挥,青年引航员陈伟丰和马逸银协助引航。2月4日,他们一行三人已经引领6.8万吨满载油轮“大庆92”,试靠岙山原油码头,针对试靠中出现的问题,提出了更为详细、完善的“兰姆帕斯”轮靠泊方案。

二、 如同水面山峰高耸

1993年2月11日晨六时许,我们乘舟山港联检船驶近“兰姆帕斯”轮。舟山港外碧海蓝天,“兰姆帕斯”轮沐浴在阳光下,显得更为伟岸。这是我担任引航员20多年第一次见到这么巨大的超级油轮,远远看去就如一座小岛横在前方,随着距离的接近,深深地被它那巨大的船体和高耸的驾驶台所震撼。尽管已装了近19万吨的原油,吃水20多米,也就是说它水面以下的船体深达20多米,而此时的“兰姆帕斯”轮水面以上部分,依然如水面山峰高耸。

我们一行随港监、海关、边防、检疫所等联检单位的人员,一起登上了“兰姆帕斯”轮。船桥主桅上升起了五星红旗、引航旗和检疫旗。趁全船接受联检之机,我们参观了主甲板。350米的船长比3个标准足球场还要长,面积超过一艘航空母舰,甲板上巨大的管道从主甲板后方一直排到前方,通向各个油舱。人站在甲板上环顾四周,感到超级油轮是那么宽阔。随后在值班驾驶员陪同下进舱室乘电梯直达驾驶台。

此时联检结束,“兰姆帕斯”轮办妥了一切进港手续,英籍船长送走了港口联检官员来到了驾驶台。只见他穿着深蓝色的船长制服,袖口上四道宽宽的金扛闪闪发光。仔细打理过的制服,标准的中等身材,一头金发,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十足英国绅士的派头。他一一和3名舟山港引航员热情握手问候。在和我握手致意时,我作了自我介绍。当听说我是来自上海港的引航员,他显得很高兴,金丝边眼镜后面的一双蓝眼睛注视着我,说:“上海港很大啊!从长江口到吴淞口大约有40海里,再从吴淞口进黄浦江又是几十海里,船舶通航密度很高,数不清的帆船和小拖轮拖着一串串的驳船,能在上海港当引航员,到任何港口都能胜任。”我问他:“你到过上海港?”他摇着头说:“不,不,我只是从《大不列颠航路指南》了解到的。我是很想进上海港,可是我这艘‘巨无霸’进不了你们上海港啊!”说完哈哈大笑。顷刻间,英国绅士多了一份大海般的豪情。

船长十分仔细地将“兰姆帕斯”轮的船体长度和主机马力等船舶概况向引航员作了介绍。沃站长又进一步核对了“兰姆帕斯”号前后吃水等数据。船长均一一作了回答。此时我发觉青年引航员陈伟丰还担任着翻译的职务。站长老沃是土生土长的舟山人,1960年就担任部队船队队长,1971年转业到沈家门渔港担任港监负责人。他熟悉舟山港各条航道,又有过硬的驾船技术,1976年首次引领6500吨货轮进靠舟山港,开创了5000吨以上货轮进靠舟山港的历史记录;担任舟山港引航站站长后带领青年引航员一次次打破历史纪录。舟山港发展至今成为我国著名的深水大港,是和老沃及陈伟丰等一班年轻引航员的努力分不开的。

三、精准引航一举成功

10时40分到了预定起锚进港的时间。沃站长用带着舟山口音的普通话发出第一道口令:“全船准备!”陈伟丰立即用标准航海英语发出口令:“Stand by engine!”(备车),“Stsnd by forward!”(船艏准备),“Heave anchor!”(起锚)。船长向各部门作了传达。机舱里传来了备机完成的讯号。主甲板上大副骑着助动车,带领几名船员到船艏开始起锚。沃站长胸挂望运镜,手握对讲机,站在驾驶台正中的舷窗前,显得胸有成竹,非常自信。青年引航员陈伟丰和马勉银分别操作两台雷达,随时核对着船位,不时地向沃站长提供有关航行动态。“兰姆帕斯”轮在舟山港引航员的指挥下,航行在虾崎门深水航道。

站在“兰姆帕斯”轮巨大的驾驶台,看着两舷一座座大小岛屿纷纷向后闪去,巨大的船体仿佛要占据整个虾崎门航道。老沃一边指挥着“兰姆帕斯”轮航行,一边如数家珍般地向我介绍每座岛屿的名称和航道水深变化,非常淡定。此时,刮起了7级大风,海面上白浪翻滚,增加了操控船舶的难度,更何况这是一艘超级巨轮,无论风向、气流对它产生的影响都不能忽视。操纵者必须有相当成熟的经验,运用良好的船艺,才能操控巨轮在狭窄水道航行,进入港口。“兰姆帕斯”轮在老沃和陈伟丰等的指挥下,稳稳地航行在预定的航线上。作为引航界同行,我十分看好他们操控船舶的基本功。舟山港的同行为这艘超级油轮的首航舟山,靠泊岙山原油码头,事先已做足了功课,我预感到此次超级油轮的引航任务一定会胜利完成。

13时左右,“兰姆帕斯”轮已抵达岙山原油码头港区水域。老沃下达了准备靠泊的命令。船长向全船转达了引航员的要求:值班船员在船艏、船尾就位;5艘大马力拖轮也在右舷指定位置系妥待命。老沃命令“兰姆帕斯”轮抛下右锚,发出了减速转向的口令。“兰姆帕斯”轮巨大的船身徐徐向码头接近,渐渐与码头平行,形成最佳靠泊态势。此时巨轮主机停车,利用余速一点点向前汆,老沃用对讲机指挥右舷的5艘拖轮全速顶推。5艘拖轮开足马力,船头顶着巨轮右舷船体,船尾翻着浪花,烟囱冒着浓烟……当时因缺少大马力港作拖轮,这5艘拖轮还是从几个单位临时借调来的,虽显马力不足,但竭尽全力作业。

当巨轮距原油码头约一个船身宽度时,老沃命令右舷5艘已经减速的拖轮全部停车。驾驶室配置的电子靠泊监测仪显示,巨轮靠泊的速度和角度均达到良好状态。13时30分,第一根头缆系上码头系缆柱。超级油轮巨大的船体像一堵350米宽、数10米高的巨坝压向码头。电子靠泊监测仪显示船速接近0/秒,船体和码头角度几乎为0。船体距码头50米、40米、35米、20米、5米,大量被船体压向码头边的海水涌起来,发出哗哗的一片声响。巨大的船体横向码头的惯性逐渐消失,终于平稳地贴上码头。14时40分,前后船缆全部系妥,靠泊结束。“兰姆帕斯”轮首航舟山港,靠泊岙山石油储备基地码头一举成功!

此时,码头上黑压压的一片人群拍手欢呼,一杆杆红旗迎风招展,全国50多家新闻单位的记者举着“长枪短炮”频频闪光,和上空盘旋的航拍飞机共同见证、记录了这一历史时刻。舟山港引航员用他们精湛的技艺和优秀的职业操守,完成了这一艰巨的引航任务,用事实向世界宣布:中国舟山港完全具备超级油轮重载直接靠泊接卸原油的能力。

“兰姆帕斯”轮船长紧紧握着老沃的手大声说:“Excelent!”(太精彩啦!)舟山广播电台派记者随船进行现场直播,此时电台记者不失时机地对英籍船长进行了现场直播采访,仍由青年引航员陈伟丰担任翻译。船长称赞中国舟山引航员操纵超级油轮的水平很高,对“兰姆帕斯”轮的靠泊评价,他用了一句“非常非常平稳”来形容,并又一次大声说:“Excelent!”(太精彩啦!)陈伟丰将船长的英语用普通话对着记者的话筒大声翻译出来,记者将船长和陈伟丰的中、英双语通过话筒用电波传播给整个舟山市,千岛之港上空久久回响着“Excelent!”“太精彩啦!”

让我们记住这一天——1993年2月11日,超级油轮首航中国舟山港靠泊成功!

由于当时舟山港缺少一级及以上级别引航员,应他们要求,上海港引航站和舟山港引航站签了合作协议。每当有超级油轮进港,上海港引航站就派一名一级以上的资深引航员去舟山港作无偿的协助。经过一段时间过渡,这项合作协议圆满终止。

值得一提的是,舟山港的引航员没有将时间定格在这一天。去年我专程到舟山拜访已是高级引航员的站长陈伟丰。他介绍说,近20多年来,为舟山市岙山国家战略石油储备基地引领了一艘艘超级油轮,一次次打破了他们自己创造的纪录,有时一个月就要领16艘之多。凭着这些突出业绩,舟山港引航站荣膺交通部第二届“全国十佳引航机构”、浙江省“青年文明号”、舟山市“开发海洋、振兴舟山”先进集体等称号。多名引航员荣获全国劳动模范、全国“五一”劳动奖章、浙江省劳动模范等荣誉。

舟山——这一千岛之港的引航站,已成为全国引航系统的一面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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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锡坤
孙锡坤,1969年被选拔任上海港学习引航员,1993年取得高级引航员职称。曾任引航专业委员会副秘书长多年。2001年至2003年被交通部人劳司聘为全国海洋系列高级职称评委。历任上海引航站党委书记、站长,2004年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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